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品味舞剧《秀水泱泱》意象运用与传统审美追求

  作者:乔燕冰

  撑一把红伞,守一艘红船,小女子应对大变局,为一个百年大党的诞生护航……

  看过由中共嘉兴市委、市政府支持,中国歌剧舞剧院联合浙江传媒学院共同打造的大型原创民族舞剧《秀水泱泱》的观众,脑海中或许都会留有这样的画面,那是现实借由舞蹈给心灵刻下的烙印,那也是艺术独有的举重若轻的巨大力量。

  如果说红色故事具有感动人心的先天优势,那么这种优势恰恰给红色题材创作增加了难度——如何在已知已有的感动的先在基础上再次拨动受众心弦,这应该是红色题材创作者要面对的挑战。中国歌剧舞剧院院长陶诚担任艺术总监、中国舞协主席冯双白担任艺术顾问、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韩子勇担纲编剧、中国歌剧舞剧院导演孔德辛任总导演、舞蹈家郭海峰任执行总导演的舞剧《秀水泱泱》,知难而进选择演绎红船故事,其突破的恒心和努力的决心不彰自显。而在笔者看来,诸般艺术探索实践中,在独特切入视角中,中华传统审美追求以及核心意象的运用,或许是该创作破局的关键。

  以“书”为焦点:在写意中完成写实的红色叙事

  一个被反复演绎的红船题材,如何运用无法开口语言的身体媒介重新诉说出新意,主创,尤其是编剧要面对的无疑是挑战中的挑战。编剧另辟蹊径把镜头对准红船故事中看似边缘的人物“一大卫士”王会悟守护红船的独特视角书写这一厚重题材,令该剧舞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拥有进步思想的王会悟诀别封建旧世界,从嘉兴乌镇奔向上海,结识革命人士,成为一大会务人员,会议遇险组织一大转移会址,把与会人员带回嘉兴南湖,为红船护航完成建党创举,创作者选取主人公具有戏剧性的现实生命轨迹,闭环式地成就了一种戏剧呈现的圆满。而新的问题是,在一个完满的故事线中,如何分配舞蹈叙事力量,完成戏剧呈现?在笔者看来,“书”这一意象的选择和使用形成了戏剧感和思想生发的焦点。

  王会悟在乌镇办的女子学堂中,以书为情感焦点的少女群舞,洋溢着新思想带给芳华生命的活力与热情。而隔壁,以烟斗为标识,两位代表旧势的乡绅猥琐鬼祟的双人舞,呈现着与新思想的对峙。此时,书成为二者彻底决裂的引爆点——矛盾冲突中,王会悟手中的书被乡绅夺走掷地,宣告女子学堂被旧势力叫停。接着,痛苦愤懑的王会悟在“梦魇”中被封建婆妇恶语群攻、长舌斥责的群舞,亦在满地散落的书籍中告终,对书所指代的知识和文明的践踏,成为王会悟决然出走,奔向新思想和文明象征的上海的根本动力。

  “梦魇”舞之后,王会悟将一地狼藉的书理成一摞,站在这摞书上的她用书卷成筒向远处眺望。这一充满寓意的舞蹈细节,近乎直白地昭示,知识就是“望远镜”,就是从一屋一地、一人一世通往远方世界的根本助力,也只有知识和思想,才能为她,也为几千年封建礼教束缚下女性的成长,乃至最终为中华民族打开一片天地,引向无限光明的未来。这也为其之后与“一大”结缘埋下伏笔。

  在洋溢着新思想的上海,王会悟与革命人士的相识,与李达相遇、相知、相爱、相助与相守,“书”都成为最好和最根本的情感和精神依托——以被誉为“天下第一刊”的《新青年》为思想共鸣点与革命青年们共事的群舞;似协助李达等秘密出版中国共产党第一份党刊《共产党》的双人舞;以《申报》等作为掩护的共产党人秘密活动的群舞;一大会议因可疑人员出现而终止后反动势力搜查时以书籍资料为重要指向的黑衣人群舞,等等,在广义的“书”的意象支撑、承载和见证下,新文化运动中心与策源地的激情澎湃、中国共产党组建前后的生死攸关,共产党人坚韧与奋进等都颇富意味地完成了。

  该剧用“书”等意象实现精神指向,以写意点染让嘉兴乌镇、上海、嘉兴南湖三地三幕线性写实叙事链上,结出一个个“可舞”的聚焦点,一定程度上有助于规避舞剧常常以“哑剧”图解写实叙事费力不讨好的尴尬。同时,以速写式的地标景致逆向流动移步异景完成主人公从乌镇到上海的时空转换,用线条勾勒水阁、石库门等墙体形态透视性呈现室内外场景,以移动的路灯展现街道街景等诸种写意手法,让创作在张弛游刃中透出一致的审美意趣。

  以“水”为核心:用弱胜强柔胜刚来实现精神诉求

  以女性和边缘视角展现厚重历史,彰显伟大精神,用好这把“双刃剑”至为重要。恰当的艺术手段不仅利于舞蹈的展现,更能让思想和艺术呈现“四两拨千斤”的艺术效果。而在剧中,我们看到了这种优势的发掘和运用。

  在舞剧开篇表现传统世界的古典女子群舞中,粉墙黛瓦、格扇棂窗的典型江南建筑,被由通透明朗的几何线条构成的示意式、符号性升降装置简约呈现,既典雅古朴又充满现代设计感,既散发着江南意韵又仿佛透出牢笼般的窒息。室内,一群挽着高耸发髻的女子,透出旧礼教的沉重和不可一世;那高大的发髻与微小的“三寸金莲”,形成巨大反差,就如同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巨大反差;她们蓝色薄纱衣裙轻盈飘逸且清冷华美间,裹挟的却是冷酷而难以撼动的陈腐;她们一组组围坐的、无论如何舞动都仿佛脱离不开的一方桌椅,更指向了传统女性千年不变困于一方天地而浑然不觉的悲哀……种种反差与映照,都似在轻描淡写中隐隐透出新与旧、进步与腐朽之间的力量博弈,这种愈是美到极致愈是悲哀到极致的力量,无限强化着其散发出的戏剧张力。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此时再重温老子对水以柔克刚的辩证哲思,或许可助我们进一步去体会以王会悟这个如水的柔弱女子为切入点,去书写反抗黑暗压顶旧势力,改写山河动荡风雨飘摇创建新世界的巨大力量的个中精妙,这或许也正是解码以“秀水泱泱”命名的该剧水面之下潜流的情感指涉和精神追求的一把秘钥。

  剧中散见的书、水、雨、扇、伞、桌、椅等诸多审美意象,为全剧涂抹了充满意涵的传统美学质感,也无声传递着创作的思想追求和价值期待。而贯穿始终的水这一核心意象,在剧中隐而不匿,显而不张。“水”在剧中,时而化为雨滴打湿心灵,时而成为湖水荡漾心间,时而形成巨流冲毁世界,也时而可以让伞的撑起更恰当,时而可以让船的行驶更合理。几乎可以说,“水”联结起了该剧的意象群,让审美和精神表达有了根本性凭附。

  在舞剧最后一幕,作为一大“放哨人”的王会悟,并未写实地于船头环顾四周侦察敌情,而是于湖波激荡、水声奏鸣中撑一把红伞,执伞而舞。这把伞,或许要抵挡随时可至的暴雨狂风,或许是迎接一个政党的诞生普照的霞光,或许只因为这圆圆的伞面恰切指向湖面上升起那轮红日。而伴着浩渺烟波,这段舞诗意地呈现出革命者的理想与忠诚、初心与使命、奋斗与渴望、英勇与奉献。随着《国际歌》响起,湖光潋滟中脱起承载千钧重的小小红船,成就“开天辟地大事变”,开启中国共产党的跨世纪航程的,正是那无尽意味的泱泱秀水……

  “烟雨楼台革命萌生,此间曾著星星火;风云世界逢春蛰起,到处皆闻殷殷雷。”正如挂在南湖之畔的烟雨楼上这幅董必武曾为浙江嘉兴南湖中共一大会址题写的对联,借由心向光明的中国共产党成立唯一的女性见证人的传奇事迹,以舞蹈的轻盈、艺术的温婉,书写伟大的红船精神和建党精神,致敬无数为中国共产党伟大基业贡献力量甚至生命的革命者,该剧的终极精神诉求就这样以柔制刚地,驶入人们心房。(乔燕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