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郝亚明(贵州民族大学特聘教授、天津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美国是世界上监禁率最高的国家,其人口数量不足世界总人口的5%,而监狱人口数量却占全球在押人口的25%。20世纪80年代,美国罪犯人数猛增,公立监狱系统人满为患不堪重负。美国政府寻求以“市场化”的方式来缓解监狱拥挤以及由此带来的财政压力问题,由政府补贴、私人承租承建的私营监狱模式开始大行其道。

  据美国司法统计局的数据,2019年美国约有11.6万名囚犯被关押在私营设施中,约占所有州囚犯的7%和联邦囚犯的16%。经过几十年的发展,美国私营监狱行业已成为一个规模庞大利润丰厚的产业。仅三大私营监狱承包商就拥有200多座监狱,超过15万个床位,年利润超过50亿美元,三大巨头中的两家已经成为上市公司。

  美国私营监狱作为公立监狱系统的补充形式,在特定历史时期被赋予临时性的公共职能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一旦将私营监狱长期化乃至制度化,其“作恶”与“营私”的两大致命缺陷就暴露无遗了。

  一方面,监狱属于国家暴力机器的范畴,国家暴力机器的私有化不仅会严重损害国家公信力,而且其暴力性与强制性极易成为私人或团体操纵下的作恶工具。有研究者指出,强大的私人利益集团对监狱的控制与利用,将可能导致更多的美国人因普通违法而被重判入狱。另一方面,国家设立监狱的本意在于改造罪犯,降低犯罪率,从而维护公共安全和公众利益。然而,私人资本运营监狱的目的在于营利,其实现利润最大化的逻辑在于,以最小的成本让更多囚犯更长时间地待在监狱之中。

  当私人资本将监狱运营变成一门纯粹的生意,各个环节的参与者逐渐形成稳固利益集团的时候,美国私营监狱中的一系列乱象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其一,克扣运营费用导致监狱生存条件恶劣。美国私营监狱普遍采用政府补贴制度,政府依据囚犯数量和囚禁时间向监狱承包商支付相应费用。为了获取更多利润,私营监狱会想方设法降低囚犯在医疗、饮食、培训等方面的费用支出。例如,由美国惩教公司运营的私营监狱就曝出为节省医疗费用而再三拒绝囚犯的就医请求,最终致其腿部截肢致残的案例。很多私营监狱没有基本的医疗设施,卫生条件极差导致传染病蔓延,甚至无法为囚犯提供基本医疗保健服务。此外,为了节省成本,私营监狱通常会减少雇佣工作人员。美国惩教公司在劳伦斯维尔的一座监狱里有超过750名犯人,却只配备了5名狱警看守。狱警的严重短缺导致了监狱管理混乱,甚至暴力横行,囚犯伤残死亡案例频繁发生。2002年至2008年,宾夕法尼亚州德拉瓦县一座私人监狱就被曝出至少有12名犯人服刑期间接连死亡。2015年俄克拉荷马州的一座私营监狱曾爆发大规模帮派暴乱,有多达300名囚犯参与,造成多名囚犯和狱警伤亡。

  其二,强制囚犯劳动以攫取高额生产利润。在美国私营监狱里,除因生病或残疾外,所有囚犯都要从事劳动。被强迫劳动的囚犯工作时间长、环境恶劣、工资微薄且经常被克扣,若拒绝劳动则会遭受单独关押、影响减刑等惩罚。数据显示,私营监狱里囚犯们强迫劳动的时薪通常在20至40美分之间,远远低于美国社会最低工资水平,很多人甚至被迫从事无偿劳动。由于私营监狱人工成本极其低廉,众多公司、机构积极寻求与其合作,形成了一个利润高昂的产业链条。在美国,非洲裔的监禁率是白人的近5倍,还有大量的非法移民被关押在看守机构之中。美国私营监狱行业每年所获得的数十亿美元利润中,很大一部分就是由这些在押人员强迫劳动所创造的。美国私营监狱以商业化模式运营,在缺乏政府有效监管下,通过强制囚犯劳动来谋取商业利益,从法理上讲属于强迫劳动。2014年,美国大型私营监狱承包商GEO集团就因强迫羁押在狱中的非法移民劳动,并把他们当作免费劳动力,涉嫌触犯反奴役法而被告上法庭。

  其三,扭曲司法实践以确保私营监狱在押人员数量。很多私营监狱公司都与地方政府签有合同,要求保证这些监狱达到90%的床位使用率。如果地方政府不想支付床位空置费就必须将足够多的人送进监狱,钓鱼执法与轻罪重判就成为确保囚犯数量的常用手段。宾夕法尼亚州路泽恩县还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孩子换金钱”的司法腐败案件,在2003年到2008年间,两名法官收受了两座私人青少年监狱承包商260万美元的贿赂,在没有律师辩护的情况下,近3000名青少年因轻罪而遭受重判,被送进私营监狱以增加囚犯数量。私营监狱还会通过各种办法延长罪犯的刑期,借机获得更多的补贴。例如,狱警甚至会纵容囚犯在监狱里继续犯罪,加刑则意味着这些囚犯可以留在私营监狱里为他们创造更多利润。由于司法赦免和减刑会威胁到监狱营利,私营监狱承包商花费了数百万美元来游说政府官员和政治候选人,剥夺囚犯假释的权利以确保他们的刑期得到彻底执行。事实上,在近年来美国各级政府废除死刑、对非法移民实施零容忍的刑事起诉、增加对非暴力犯罪的入狱判罚等动向的背后,都可以看到私营监狱利益集团的身影,其动机都在于确保在押人员数量以维持行业利润。

  随着美国私营监狱侵犯人权、强制劳动、干预司法等乱象的不断曝光,国际社会对此给予高度关注。2021年1月,联合国专家对美国监狱外包给私营企业表示关切,认为拘押机构不应成为营利单位,并敦促美国彻底取消所有的营利性拘押设施。联合国雇佣军问题工作组主席兼报告员耶莱娜·阿帕拉克就此指出,鉴于美国超大的监禁规模,被关押在私营监狱中的人员,面临人权遭受严重侵犯的特别风险。

  长期以来,美国国内对私营监狱正当性的质疑从未中断,不断有人呼吁和推动取消美国的私营监狱。然而,通过美式民主政治的献金和游说等方式,私营监狱承包商不仅能每每逢凶化吉,还将这门生意越做越大。2016年8月,时任司法部副部长萨莉·耶茨宣布,因为私营监狱在服务、资源、计划、安保方面达不到公立监狱的水平,而且也没有显著降低成本,司法部将逐步放弃使用私营监狱。但几个月后,美国新任总统特朗普却表态支持由私企运营监狱,新任司法部长也下令监狱管理局继续使用私营监狱。据美媒体报道,两大上市私营监狱承包商为特朗普的总统就职仪式捐赠了50万美元,而特朗普的决定也使得这两家公司股价大涨。

  事实上,私营监狱利益集团每年都会在资助政治候选人、政治游说上投入巨额资金,以摆脱政治和法律上的约束,争取收押更多囚犯。美国最大的两个私营监狱承包商,仅在2010至2015年间就为此花费1460万美元。例如,美国惩教公司长期巨额捐助美国立法交流委员会,通过这个委员会成员中的州议员和国会议员进行政治游说,影响州和国会的立法。美国“媒体与民主中心”主任丽莎·格雷夫斯指出:“通过美国立法交流委员会,美国惩教公司能在全国范围内影响刑事政策,包括监狱私有化,快速增加的刑事案件定罪。立法交流委员会实施了大量政策,既增加了监禁人数,也增加了监禁人员的刑期。”此外,政客们在废除死刑、严查非法移民等问题上作出了有利于私营监狱产业发展的决定。2010年亚利桑那州新的非法移民法案出台,规定只要被怀疑为非法移民,无须审判即可关押。2018年美国司法部针对非法移民宣布了“零容忍”政策,再次加强了对非法入境人员的刑事起诉。美国入境和海关执法局每年至少关押40万非法移民,为私营监狱提供了稳定的囚犯来源。

  如同枪支管控问题一样,私营监狱问题尽显美国社会中资本利益至上的特性,以及资本利益集团的强大。美国私营监狱问题日益引发世人关注,不仅是因为这些私营监狱中存在的强迫劳动、侵犯人权、干预司法等问题不断曝光,更因为私营监狱产业的发展历程清晰展示了美式民主中政治与资本利益的深度勾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