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艳(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学生。本文系一等奖获奖作品,原文四万余字)

  焦老头最近总是会做梦,梦到以前一起拉煤的那些人,梦到前妻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那些听不清的五坝话总是让他忍不住地想骂上两句,骂着骂着就把自己从梦里拽了回来。

  他大口地喘着气,喘了一会儿气,焦老头彻底清醒了过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用手抹了一把嘴角流下的口水,岁数大了,身体总是由不得他的控制。他叹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现在肯定不超过5点,起床也做不了什么,他只好继续躺着,但是此时他再也睡不着了。

  这几个月,焦老头一个人待在家里,孙子去王庄上学了,老伴也去了她自己儿子家里,除了女儿秀秀偶尔会匆匆忙忙赶回来,带走几包家里种的菜,再也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天不亮他是不能起床的,活了70多年,焦老头还是不习惯长时间地开着灯。他把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透过厚厚的棉袄感受着肚子里微弱的响动。昨天到底梦到了谁?他一边回忆着刚才的梦,一边极力在脑海中勾画出这些人的样子,岁数大了,很多事情他都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些人,也不知道在未来还能见到他们当中的几个。前妻的身影也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了,她在白茫茫的蒸汽中小心翼翼地拾着刚出锅的馒头,然后叉着腰喊他过来端馒头。他一向不满前妻的大嗓门的,恨不得让十里八乡的人都听到自己家的事情,直到此刻,虽然知道这只是个梦,但他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哎,都是讨债的”。说罢,他挣扎着坐了起来。

  窗外的天逐渐亮了,像是摆脱了他身上那件老棉袄,漏出清澈的蓝来。西北的冬天天亮得很晚,人们也起得晚,留给清晨的,只有一片死寂。几个月前的早上,焦老头还能跟老伴说说话,聊聊儿女的事情,聊到鸡开始打鸣,才在老伴的催促下不紧不慢地起来,然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炕上。这炕是怎么回事,一点儿都不热,他念叨着穿好衣服,从炕上挪了下来。

  焦老头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鼻涕便不受控制地从冻红的鼻子中流了出来,他用手把鼻涕抹了下来,刚想甩在地上,耳边却响起了老伴的声音“你能不能讲点儿卫生,你这个样子过年怎么去秀秀家?城里不比村里,你得注意一点儿”。他愣了一愣,缩回了吊着鼻涕的手,捡起落在地上的钩花手帕,擦在了上面,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这个老东西,走了几个月了,电话都不打一个,可能我死了她都不会来给我烧一张纸,只想着贴补她的儿子。”他起身把帕子扔在了地上,朝着院子走去。他想找点儿柴火,把炉子点着,家里才会暖和一些,也能给自己下碗面条吃。

  院子里,墙边的积雪早已融化后结成了冰,焦老头格外小心地绕开它们,慢吞吞地走着。走了一圈,他只捡到了几根残留的小柴棍,老伴几个月前劈下的柴,早已经烧光了。他只好从屋中拿出斧头,打算劈一些柴,来把炉子点着。

  “咳咳咳,真的是老了,老了”,焦老头支着斧头弯腰喘着大气,盯着那些大小不一的柴火。他的老伴比他还要大两岁,今年已经76岁了,他们在一起生活十几年,平时这些事情都是她在做,焦老头从来都没有自己动过手。想起这,焦老头的内心颤了一下,其实老伴跟着他的这些年,对他、他的子女以及这个家,都是尽心尽力,跟自己生活在这个小村子里没有一点儿怨言,如果他的前妻还活着,到如今也不一定能像她这样,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想到这,焦老头抬头看向房檐,鼻涕混着眼角的一颗泪珠从嘴边滑落,掉在了地上。

  村子里原来有上百户人家,如今留在这里的人屈指可数,焦老头连个想说话的人也没有。起初,他还能走二里地去找老李头晒会太阳聊会儿天,可是如今老伴不在,他连一日三餐都困难,更别提去聊天了。他有时也很羡慕从这里搬走的人,他们搬走时满脸的喜悦与自豪,都让焦老头忍不住在夜里喝几两。城里的日子的确好呀,谁又不想去城里享福呢?如果儿子的生活过得好一点儿,他早就在城里享福了,但偏偏儿子却是这样苦命。要不是为了他苦命的儿子,为了他可怜的孙子,他也不至于和老伴吵得这么厉害呀。他和老伴虽是半路夫妻,但是也一起同甘共苦十几年,早已经是对方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他忍不住想起几个月前,老伴的儿子和儿媳来看望他们老两口,老伴高兴地宰了一只兔子,做了一桌子菜,老早就在村口等着他俩。儿子和儿媳在村里住了几天,焦老头也觉得家里热闹了很多,饭都比以前多吃了几碗。对于儿子儿媳,焦老头从不介意他们至今没有叫过自己一声爸,反而很开心地带着他们逛菜地、大棚,甚至在他们走之前,准备了好几袋满满当当的蔬菜和鸡蛋。除了这些蔬菜外,焦老头实在是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可以拿得出手了,尽管他知道小两口这次来就是想找他们借钱,但是他的每一分钱都是要留给自己的儿子和孙子的。儿子离婚多年,一直没有再婚,也没有正经工作,如果没有他的帮衬,肯定是没有办法生活的。儿子找不到老婆,他是没有脸面去见死去的妻子的。

  小两口终是没有说出口。在村口送走他们后,焦老头内心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然而当他回到家里时,老伴还是把这个他无法逃避的问题又从过去拉扯到了现在。

  “老焦,我赵盼春嫁给你十几年,啥也不图,就是想跟你一起做个伴。我起早贪黑地照顾你,照顾这个家。红斌的媳妇坐月子,我二话不说地去伺候她,他们离婚后,两个月大的壮壮,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长大的。我这一辈子就想着我的两个孩子能够生活幸福,军军两口子实在不容易呀,这十几年了跑了多少医院,房子都卖了,就为了能有个孩子。问题出在军军身上呀,我们家就必须要负起这个责任。这次他们说要再去做一次试管,还差个两万块钱,你看这个钱我们能不能先借给他们,他们过两年好一点,立刻让他们还。”

  “我也没啥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也就靠每年大棚里的这点菜……”说罢,焦老头就转过身去,打算出门。

  这一下子可激怒了老伴,“你跑什么跑?”说着,她一把上去拉住了焦老头的衣角。

  “其实说到底也就为要个孩子嘛,把他俩也折腾够苦。咱们要不就劝一下两个孩子,让他们去抱养一个……”

  “你说到底,就是不想拿出这个钱,不是你的孩子,就没有一点点心疼。”

  “你这就胡说了,我一直把他们当亲生儿女看待,跟红斌和秀秀没有区别。”

  “没有区别,你说谎话都不打草稿。去年,红斌进城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你给了他5万块钱。红斌是儿子,军军就不是儿子了吗?”焦老头的老伴瘫坐在沙发上,开始抹眼泪。

  “你别再胡搅蛮缠了。我这里最多给5000块,再多我也没钱了。咱们都老了,早晚需要花钱。而且壮壮还在上学,他那个爹又不成调子。至少得给说个媳妇,不然等我们都走了,壮壮怎么办?”

  “5000块,我去城里刷几个月盘子,扫几个月马路都不止这些,我伺候了你十几年呀。真的,老焦,我不求其他,就求你这一次帮下军军。”她说着用粗糙的手握住了焦老头的手,焦老头那长期抽烟熏黄的指甲颤巍巍地想挣扎出来,她握得更紧了。

  焦老头看着眼睛哭红的老伴,内心像是灌了几斤醋,一阵一阵地酸了起来,他抽出自己的手伸进裤兜摸索着,想摸出一根烟来,平息一下自己百味交杂的内心,摸了半天却连一根烟丝也没摸到,他只好咬咬牙,清了清嗓子,把说话的音量提高了几分,“他们没有离婚,他们只是没有个孩子而已,但是我的孙子,我不可能不管。”焦老头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似乎此刻被拒绝的人是自己,他也想坐在地上,像多年前跪在前妻坟前一样,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说到底,还是因为军军不是你的亲儿子呀。我十几年,就没有焐热你这块石头心,我的命苦呀……”老伴的手无力地搭在沙发扶手上,不再去看焦老头,自顾自地哭嚎起来。

  焦老头不再说什么,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朝着村口的小卖部大步流星地走去,他太想抽一根烟了,他要一根接一根抽,抽他一盒。

  …………

  点评人:

  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 西渡

  ●《十年织家》描写焦老头和后老伴赵盼春夹处儿女之间窘迫而不乏温馨的生活,刻画焦老头由于经济拮据在亲儿子和继子之间不得不然的小小算计以及由此而生的负疚心理,老伴去世后的愧悔、丧子前后的疑神疑鬼,尤其入木三分。小说体现了作者对底层人物的深沉关怀,也展现了作者的共情力、观察力以及建立于这二者之上的丰富想象力。小说语言含蓄凝练,不事修饰而富于表现力,与题材、人物、环境融洽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