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争鸣】 

  作者:胡永杰(河南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副研究员、西安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副教授)

  一

  杜甫大历初年所作的《夔府书怀四十韵》诗(参看萧涤非主编《杜甫全集校注》卷十五),是他概括安史之乱以来自身和国家的遭际,总结唐王朝治乱根源的大作之一。诗末云:“南宫载勋业,凡百慎交绥。”“交绥”一词最早出现于《左传》,《文公十二年》载:“宣子曰:‘秦获穿也,获一卿矣。秦以胜归,我何以报?’乃皆出战,交绥。”杜预注云:“然则古名退军为绥,秦、晋志未能坚战,短兵未至争而两退,故曰交绥。”(杜预集解《春秋经传集解·文公下》)钱谦益《钱注杜诗》卷十五引李卫公对“交绥”的注解更为透彻:“李卫公曰:绥,六辔总也,谓军不战,但交绥而退,犹云交马而还也。”可见,“交绥”乃两军交战时点到为止,不真正战斗即退兵的意思,这是它的本义和主要含义。

  杜诗这里所云“慎交绥”,注者一般认为是用“交绥”的本义。2020年郝润华教授撰《杜诗“凡百慎交绥”意蕴索解》一文(见《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6期)提出了一个新的看法,认为杜甫所谓“交绥”应作“交战”理解:“杜甫《夔府书怀四十韵》中‘凡百慎交绥’一句,其意思恰恰与前述注家的诠释相反,其准确旨意不是慎退兵,而是慎交兵……综合以上,杜甫通过‘凡百慎交绥’一句,表达了希冀朝廷尽快结束战争,还百姓一个安宁世道的愿望。”近来王树森教授撰《从杜甫“凡百慎交绥”谈起》(见《光明日报》2022年8月22日13版)一文,则维持旧说,认为郝文这个新解不能成立,并在杜甫的战争观上和郝文意见相左:“可知杜甫在各种有害王朝安宁的内外危机临近之时,从来都力主奋进出击,坚决反对行苟安逃避之计,‘凡百慎交绥’一句,意正在此。杜甫对于战争的态度,只能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一概而论,难免有失。”

  笔者认为,两者的分歧其实源于对杜诗这里“交绥”一词含义的理解过于狭义。如果思路稍稍宽泛一些,把“慎交绥”视作一种比喻的说法,或者说是在治国理政这样更大的视野下使用“慎交绥”一词,不但能使全诗的意脉更为通顺,也可消弭这一分歧。

  二

  从“慎交绥”的字面意思看,应该说传统注者及王树森先生主张作“慎退兵”解的看法更可取。因为“交绥”的最初义、基本义是“退兵”“交马而还”。即便如郝文所举证,也存在作“交战”义使用的情况(如所举宋何梦桂《文山诗序》:“古今死节,惟以二颜、张、许为称首;然两军交绥,不胜即死,无可拟议者。”),但毕竟“退兵”之义更主要、更根本,杜甫这里取其本义的可能性更大。不过,郝文认为全诗的主旨是表达“希冀朝廷尽快结束战争,还百姓一个安宁世道的愿望”却是可取的。因为杜甫在诗中明确云:“凶兵铸农器,讲殿辟书帷。庙算高难测,天忧实在兹。”显然是希望偃武兴文的意思。而且这首诗乃作于安史之乱已经平定之后的大历初年,这时国家的当务之急是和平安定,而非战争。对于这个时代主题,杜甫是反复表达、认识很深刻的。如《承闻河北诸道节度入朝欢喜口号绝句十二首》其一云:“禄山作逆降天诛,更有思明亦已无。汹汹人寰犹不定,时时战斗欲何须。”(《杜甫全集校注》卷十五)对于安史之乱平定后,依旧用兵不止,使得人寰汹汹的形势极为愤懑。《复愁十二首》其六云:“胡虏何曾盛,干戈不肯休。闾阎听小子,谈话觅封侯。”(《杜甫全集校注》卷十七)更是明确认为,战乱难平的原因其实主要不在于叛军有多强大,而在于唐朝廷在位者思路及政策的不当;并对社会上不顾国计民生大局,只为个人功名私利而乐谈兴兵的风气,深感担忧。又如《承闻河北诸道节度入朝欢喜口号绝句十二首》其五云:“鸣玉锵金尽正臣,修文偃武不无人。兴王会静妖氛气,圣寿宜过一万春。”(《杜甫全集校注》卷十五)《有感五首》其二云:“慎勿吞青海,无劳问越裳。大君先息战,归马华山阳。”其三云:“莫取金汤固,长令宇宙新。不过行俭德,盗贼本王臣。”(《杜甫全集校注》卷十一)则皆直接表达修文偃武的思想,和本诗“凶兵铸农器,讲殿辟书帷”之义相同。

  这样来看,“慎交绥”乃主张不要轻易休兵的意思,而全诗的主旨又是希求偃武兴文、社会安定,这岂不是相互矛盾了?

  三

  笔者认为这其实并不矛盾。因为杜甫这里言“慎交绥”可能并非狭义地指战争,而是从朝政国计和在位者的思想作派角度着眼。或者说他是一种比喻的用法,是告诫在位者不要因为安史之乱平定就满足、懈怠,就像两军交战时的“交绥”一样,浅尝辄止、半途而废,而是应继续励精图治,真正解决导致社会弊病产生的根本性问题,实现国家中兴。而那些热衷于兴兵以邀功固宠的行为和心态,也是朝政弊端的表现,是在位者“交绥”所导致。这从“慎交绥”的主语乃“凡百”可以看出。“凡百”即《诗经·小雅·雨无正》中“凡百君子”之义(“凡百君子,各敬尔身”句下郑玄笺云:“凡百君子,谓众在位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毛诗正义》)。从诗中“使者分王命,群公各典司”“即事须尝胆,苍生可察眉。议堂犹集凤,正观是元龟”“萧车安不定,蜀使下何之”等内容看,“凡百君子”显然并非仅指将士,而是泛指各类在位者(包括代宗本人,也包括将帅们)。

  我们可梳理一下全诗的意脉,来看“慎交绥”的意旨。从开头“昔罢河西尉,初兴蓟北师”至“四渎楼船泛,中原鼓角悲。贼壕连白翟,战瓦落丹墀”等句,是追叙安史之乱爆发以来自身的遭际和国家战祸遍地的形势。“先帝严灵寝,宗臣切受遗”“总戎存大体,降将饰卑辞”“楚贡何年绝,尧封旧俗疑。长吁翻北寇,一望卷西夷”等句,乃写肃宗、代宗两代君王相继勠力,平定叛乱之事。“不必陪玄圃,超然待具茨。凶兵铸农器,讲殿辟书帷。庙算高难测,天忧实在兹。形容真潦倒,答效莫支持”,乃对朝廷能偃武兴文的希冀。“使者分王命,群公各典司。恐乖均赋敛,不似问疮痍”至“处处喧飞檄,家家急竞锥。萧车安不定,蜀使下何之”等句,则是对平定安史之乱后国家实际情形的描述:战后朝廷并没有像杜甫所希冀的那样偃武兴文,使老百姓休养生息,而是到处刻剥,导致民不聊生。这种情况,杜甫在其他诗中也反复写及,如“哀哀寡妇诛求尽,恸哭秋原何处村”(《白帝》,《杜甫全集校注》卷十三)“明朝步邻里,长老可以依。时危赋敛数,脱粟为尔挥。相携行豆田,秋花霭菲菲。子实不得吃,货市送王畿。尽添军旅用,迫此公家威。主人长跪问,戎马何时稀。”(《甘林》,《杜甫全集校注》卷十六)这种形势下甚至出现百姓被迫起而作乱(绿林宁小患),藩镇坐大难驭(云梦欲难追)的情况。“钓濑疏坟籍,耕岩进弈棋”至“高枕虚眠昼,哀歌欲和谁”几句,乃写自身的目前景状。最后以“南宫载勋业,凡百慎交绥”结尾。

  可见,这首诗的主旨乃在于对安史之乱平定后社会状况、朝政弊端的揭示、担忧和解决思路的表达。其基本意脉是:安史之乱爆发——肃宗、代宗相继努力,平定了叛乱——平定叛乱后不再励精图治,而是加剧赋敛,使社会问题百出——杜甫告诫在位者,要想“南宫载勋业”,就应“慎交绥”。这样来看,就能较为清晰地看出“慎交绥”乃是就国家治理的整体政策和态度而言,应作“在解决社会问题、实现国家中兴上,不要轻易懈怠、放弃,而应持之以恒,坚持到底”解为是。

  最后,对“南宫载勋业”一句的含义也应作一说明。这是用东汉之事,如《九家集注杜诗》卷二九注云:“《后汉》:永平中,显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宋郭知达编《新刊校定集注杜诗》卷二九)此事包含两个内涵:一是光武帝实现汉朝中兴的内涵,二是辅佐光武帝实现中兴的主要将领被图画、记载功勋于南宫云台内涵。如果着眼被图画者都是将领这一内涵,很容易使人把“慎交绥”理解为仅是就用兵而言,但如着眼这首诗的整体意思,杜甫其实主要是用其“中兴”的内涵。